桃花剑气多风流(散文)
作者:刘江生
一
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?有一天,突然有人这样问我。
首选是魏晋!只是在那些年代,我希望我是个男人。虽然那个时代人性觉醒,相对开放,但是女人美的极致是相对收敛含蓄的,一旦张扬,总要破坏那种轻柔细腻的阴性美。只有奔放昂扬的男儿意气,才能在醉梦中知道酒浓的意味。
做一个翩翩的少年郎,意气风发,望尽天涯路,想一想都让人热血沸腾。
在那开放的时代,曹操的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”,曹植的“人生处一世,去若朝露唏”,张扬了生命的意义,有着命运的重新发现。他们在思索、把握和追求理想,我想,梦与梦肯定会悄悄靠拢。
蔡文姬嫁到异域,胡笳十八拍使爱情在阳光下移动。沿途的桃花,让一只蜜蜂因花粉而沉重。曹操的心胸很大,容得下偌大的承诺。汉人和胡人都能对着桃花写诗。蔡文姬是一万个梦的总和,有一万个梦的云雨。曹操的本事在于,放得开,收得拢,弥留之际,让蔡文姬在身边讲起左贤王的故事。
透过曹植的《洛神赋》,不禁令人神往他们那“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驰”的意气风发。七步诗在桃源以兄弟之争命名。灵魂中的“霸道”与灵魂中的“王道”开始了激烈地撞击。甄氏,成为曹丕炫耀的战利品,尽管对曹植有绵绵不尽的情意,却无以言表。曹植失去了甄氏,丧失了政治命运,但对至高无上的美的追寻与向往,却是永不停歇的。这就是“人的觉醒”,对于伤口,自己珍惜。
沿着洛水,洛神款款而来,鬓角上插了两朵桃花,她是甄氏的化身。洛水的际会,使曹植的精神世界变得凄凉而美丽,真是理想使痛苦光辉。唯美的姿势,从来就是如此简单。
生在那个时代,我肯定是他们的粉丝。我会用酒和诗歌讲述另一个春天,也告诉他们,明年这个时候,桃花一定会牵动阳光,红遍山野。
也许建安之后,诗人已丧失建功立业的客观环境,往往强调了意识和时空的穿越,这就使阮籍让酒成为生命的寄寓。春天在桃枝上绽放窈窕的身姿,表现出欢愉的风情,使他有了以助酒性的简约美。
阮籍常去邻居的小酒馆饮酒,并请美丽的女老板陪酒,醉了,便睡在她旁边。斜阳桃枝红,灯火晚朦胧。女老板的丈夫暗暗观察,却没有发现阮籍有肢体行为。
“礼岂为我辈设也!”阮籍在嫂嫂家,就形成了不在乎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理念。
阮籍有济世之志,看破红尘,且自视甚高。站在广陵山遥望500年前的古战场,他叹道:“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。”
阮籍《咏怀》道:“壮士何慷慨,志欲威八荒。驱车远行役,受命念自忘;良弓挟乌号,明甲有精光。”想起屈原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身首离兮心不惩”的《国殇》,联想到曹植“弃身锋刃端,性命安可怀”的《白马篇》,阮籍仰天长啸,剑气逼人。
待酒桃花丛,不与众山同。可不!有一才女,姿色出众,暗恋阮籍,不肯嫁人,在相思流泪中悄然衰谢。阮籍却一生视她为陌生人。
我欣赏阮籍的人情人性态度:对美的纯粹爱赏,体现自然的质性,具有极高的审美意义。“好色而不淫”,“发乎情,止乎礼仪”。人生不得志,抛开作秀与烦琐,能使自己时尚,能使自己成为世间万象最抢眼的看点,就行。
阮籍还以醉酒为理由,谢绝与司马昭结亲。
清高孤傲、卓尔不群的刘伶,也值得一提。他对情性选择具体的意向叫人称奇,奇在眼中的时间是可以伸缩的。
刘伶病酒,渴甚,向美妇人家买酒喝。一次酒醉,竟脱衣裸体躺在屋中。人们讥笑他,他却说:“我以天地为栋宇,屋室为衣,诸君何为入我帐中!”刘伶读过宋玉的《登徒子好色赋》,并表里如一。
在他们的观念里,时间和空间的穿越,是可以压缩和拉扯的。比如,刘伶每次驾车出去兜风喝酒,后面跟着个人背着锄头,刘伶吩咐说:“我死了,你马上就埋我。”这是生死上的穿越。
由此,我也想到嵇康。山涛升官,又举嵇康自代。不料,嵇康回信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既拒绝他的官职举荐,又申明从此与他绝交。这信分明是代表竹林七贤而发出的政治与生活态度的宣言,太有个性了。
作一个翩翩少年郎,我肯定会加入他们的行列。唯有一览无余的晴空,才是我们透明的情人;唯有阳光倾斜,才看得见剑胆相照,剑气如霜;唯有酒后留下的诗歌文章,才让人相信我们就是一个盛装落花的夜,只顾殉情,只顾飘落;这情,更有一种带羽翮的思想。
望尽天涯路。我也喜欢时间“穿越”的陶渊明,写了《桃花源记》,选择隐居。接着,有隐者宗柄,把游历过的好山好水都画在家里的墙壁上,然后,对着山水画弹琴,他的目的就在于“卧以游之……抚琴动操,欲令群山响”。对着画面想象旅游,让音乐搅动山水,这是空间的穿越。
看来,你是羡慕他们了。练就一身好武艺,读破万卷书。目空一切,走到哪里算哪里,不在乎人间情为何物,只在乎生死相许的意味。问我的人有备而来,真有“部然而澹,悠然而远”的灵境。
成败,是社会交错轮回的体现,有律动的周期。今天的蓄势正是为了明天的腾飞。当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影响和改变我身外的环境时,我应该有神闲气定的安详候望。
我当然想与他们比肩,在自我放逐中,一切在于情性,一切为了情性。那个时代,山野空旷,候望青春和生命,适合摆放思想。思想自由,能越过社会习惯以外去运用思想。“天地氤蕴,万物化醇”,能让我超越功利。
二
那么,让你生活在大唐呢?看似太平盛世,却暗藏杀机的时代。问者没有准确的目的性。其实,目的也无所不在。他是智者。
在大唐,“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”。对当朝,还是不赞成,不责难,也不惋惜的好。但求了解认识,保存自己,样样东西都要学着去判断。生活让我养成“读史”的习惯。习惯一旦生成,就会自动带着人去往未知之地。
风起了,夹带稀疏的雨,在史册中峰回路转,让人有幸认识失落的文人崔护。他的艳遇的指数较高,超越了现实。他在说:有情性就得淋漓尽致的发挥,好色便是好色,终不假乎言辞。
清明,崔护独自漫游京城南,发现一座住人的桃园,花草树木丛生,寂静得好像没有人,他去敲门。有个女子从门缝看了看:“谁呀?”“我叫崔护,游赏春景的,求杯水喝。”女子打开门,放把椅子请他坐;进屋,并端来了一杯茶水。
崔护带着醉意,看桃花树下,这女子姿容艳丽,柔美从容,便用话挑逗她。她不回答,静静地听着。人映桃花红,崔护认为,这是性的暗示,竟伸手强行搂抱,求云雨之欢。哪料,这是位有教养的知识女性,感到崔护实在轻浮,便左右开弓地给了他两记耳光。崔护羞愧难当,落荒而逃,脸上留下终生的标记。
一年后,崔护“忽思之,情不可抑,径往寻之。门墙如故,而已锁扃之”。他百感交集之余,题诗道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这个崔护,可是阮籍的另类了。
一种想得到的热烈的精神欲望,自然不是出于理智的灵性,而是出于违规的感情和欲念。对花花公子崔护,我不会恭维。耳光挨得好,肯定得认错,他不怀好意。他的故事,也许已经从博陵扩散到九州,从唐朝返青到现代了。
我佩服李白。李白的豪气在一剑铿然中,能照亮语言。“犬吠水声中,桃花带露浓。”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”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对女性尊重,对友情珍惜。即是醉了,凤歌笑孔丘,也不乱性。
李白渴望“攻略盖天地,名飞青云上”,不惜屈尊求人举荐,如《与韩荆州书》,就是一封求职信。他但为妻子儿女,却没有向任何人开过口,哪怕他与当朝皇上有亲缘关系。他并非没有儿女情长:“娇女字平阳,折花倚桃边。折花不见我,泪下如流泉。小儿名伯禽,与姊齐并肩。双行桃树下,抚背复谁怜。念此失次弟,肚肠日忧翦。”他得罪权贵,流放夜郎的心境就可说明。
李白的儿孙为民,为天下穷人。李白死后50年,两个孙女,嫁的仍是当地老实巴交的农民。官员范传正想帮她俩改嫁,却被婉言谢绝:“夫妻之道,命也,亦分也。仗威力,生纵偷安,死何面目见大父于地下。”
李白有那对家人和亲情在亏欠中站立起的一种牺牲品格,这是笔人格遗产。它不光荣,但很崇高。由此,我在敬服中背诵了他的不少诗篇。
那是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的时代,两极分化严重。桃源深处,就读不到杜甫的山山水水,无限风光。读到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《题桃树》《又呈吴郎》,自有“世人共卤莽,吾道属艰难”的况味。
杜甫“平生白羽扇,零落交龙匣”,“被花恼不彻”。“实怕春”说红、白花“多事”,还是不醉不罢休的好。他反对不义战争,反对贪官污吏,反对苛政猛于虎,漂泊一生,“居然成瓠落”,结局也凄凉。
唐人白敏中《题桃花》道:“千朵浓芳倚树斜,一枝枝缀乱红霞。凭君莫厌临风看,占断春光是此花。”这在于有着守住一生的信念。
那个时代,不缺道义激情,不缺思想勇气。我观察,而不愤慨。给历史作个记录,给未来留个经验教训。永生的诗人,毕竟是用“正心”与“良知”的至理,感召着世道人心。
“活得铁骨铮铮,图个个性追求。”书家张旭是李白的朋友,由此大有成就。他每次喝醉酒之后“呼叫狂走,乃下笔,或以头濡墨而书:既醒自视,以为神,不可复得也”,史称草圣。
仕宦生活有悖于艺术理想,张旭写有《桃花溪》为佐证:“隐隐飞桥隔野烟,石矶西畔问渔船;桃花尽日随流水,洞在清溪何处边?”李白看后,击节叫好。好在哪里?
张旭的桃花源,比陶渊明更有目的,将人带入实际,返璞归真,有清晰的思考。人,应该以感觉的方式去求索。书家面对灼灼的桃花,不就是一江春水,融进天光云影。
醉眼看张旭,他在灵魂里交代了撒野和管束的关系。貌似平常的桃花溪,有向往的哲学意境。“挥笔如流星落纸如云烟。”人生,遵守游戏的规则,但不必按常规出牌。
刘禹锡从扬州到了京城,担任监察御史。他支持唐顺宗新政,得罪唐宪宗,自然获罪,贬为夔州刺史,恰恰让灵魂在三峡洗了个澡。
“山桃红花满上头,蜀江春水拍山流;花红易衰似郎意,水流无限似侬愁。”桃花,看是指妇人,实为埋怨唐顺宗。刘禹锡在有名的《竹枝词引》中道:“四方之歌,异音而同乐。歌者扬袂睢舞,以曲多为贤。乃为作《九歌》。到于今,荆楚鼓舞之。”他的诗贴近政治,贴近民风,含天下之公,握剑的心胸专一。
刘禹锡诗名大振,被唐宪宗召回长安了。他触景生情道:“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;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玄都观桃花,弦外之音是讽刺朝廷。对诗人看不顺眼的奸雄,心知肚明,告了诗人的御状。刘禹锡被外放为连州刺史。
“像一个白面书生那样多情?他们红袖添香,装模作样的读书写诗。而我不能。”在官场的刀光剑影中,刘禹锡是弱者,但他雅致的《陋室铭》,他那种植在《竹枝词》里的桃花,却在中国的文坛,灼灼盛开了千百年!
生在那个时代,我会留住历史,守卫沧桑,观察和记录就是读史。人的自觉性能使人成为神仙。有了这种穷尽事理的逻辑,就不可能撒谎,也不可能屈服。知识大限以及逻辑乏力拖不住我们的脚步。知识让人求实,逻辑让人求是,诗歌让人“为刍尧献”。
不!我会在乎我是一柄宝剑,别看我在壁上假寐,可是一尘不染,削铁如泥。我被惊醒,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,有着内心的痛苦与盖世的才气。我会飞身上马,剑气长啸,溅一路血花……我划过诗词的战场,擎着许许多多全新的惊骇。
长袖临风,笑傲天下,一扫漫天阴霾!
三
起初是思,后来是悟,于浓酣忘我。假如你在宋代,会中宋词这朵情花的“毒”吗?!问者大智若愚,在问文字的社会属性。
“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。”到一幅清明上河图中去,把酒临风,我会在情花中感叹尘世难没,在感动中为他们走得很深。要“把文字当饭吃”很难;但宋词有土壤,有阳光和水分,也很茁壮。抱团幽香,守住了自己。
李煜酒后愁肠百结,一首虞美人,国仇家恨,换来宋太宗赐给的毒酒一杯。唉!半是帝王,半是词人。“小楼昨夜又东风”,使桃花盛开。成就词史的辉煌,葬送了宝贵的生命。历史有意让他实现的是两个突破。这也让我费思量,半山腰的那一树桃花,为什么让梦矮了下来。
名士柳永,服务于“评花榜”,终其一生。他在追求功名中,用清高的姿态,解读境遇:“忍把浮名,换来浅斟低唱。”偏偏当朝皇帝宋仁宗读到,朱批几字:“此人风前月下,好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?且填词去。”柳永只好拈一朵情花,呷一口诗香了。
“秀香家住桃花径,唱出新声群艳伏。”他把汉语中最有魅力的词汇,都“赏赐”给了她们:“明眸闪闪,风姿绰约:朱唇启,星眼传神……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,他多少体谅那些迫不得已的青楼女子,有着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惆怅。
柳永的大雅大俗,尽藏青楼,使人想到李煜,“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”。文治武功,却是“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”,李煜实在没有柳永“淡扫蛾眉”的福气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风波。那个时代,我会看得见那些沉淀了的疏离和柔情。文人的价值与求索,定义为情爱与使命。乐天知命,开阔达观,执着相信“人为财死,我为情生”。社会养活了宋词,宋词独开一面阳光。
“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”这是陆游留在沈园的题记。“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”这是他的前妻唐婉的读后感。原打算只是旧地随便走走,没想到在这清冷的地方,在这凛冽的寒风中,俩人意外地相遇。几分欣喜,几分尴尬,百感交集。
透过俩人的“错”与“莫”,我看到了什么?——后悔莫及。想不到“报国欲死无战场”的陆游,被皇帝赐为进士后,大有前程,仍会这般重情。我在想,他俩恰似把真情存入了瑞士银行,让如今的后人可以稳稳地收取利息。
读过《大藏经》《梦溪笔谈》《资治通鉴》,我感受了“苏湖熟,天下足”的道理。更多的名士不作一词,尽显风流。他们所做的研究,一切的幻想和重建,是为了这块土地上的人,活生生的人,还有我们这样的后代。
“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这是写真。马可·波罗那时见到杭州,就为它的宏大和富庶所折服,惊叹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。宋太祖曾说:“贵家子弟,唯知饮酒弹琵琶耳,安得知民间疾苦。”这是一种藏富于民的理念。这让更多的词人超越感官,皈依灵魂。
从有限到无限,从杂乱到统一,从此岸引伸升向彼岸,好一个苏轼,就让我们顺江而下,投奔巫山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苏轼的崇高,在于灵魂之光,道德的取向。剑走偏锋,尘世之苦,莫过于夫妻的生死离别;当大宋的马车还没有栽进万丈深渊,已经可以借苏轼之“光”,看自己的灵魂了。
才高八斗的苏轼,20岁就写出散文《正统论》,名噪一时。佳人王弗嫁给他时,才16岁。王弗为人“敏而静”,知书达理,秀外慧中,无论是待人接物,还是诗歌赏析,都让苏轼佩服。可惜,“天涯流落思无穷!既相逢,却匆匆。”小两口恩恩爱爱只有11年。
“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”在王弗病逝4年后,苏轼娶了她的堂妹王闰之。面对温顺善良的续弦,偶尔的恍惚中,苏轼有着“相逢一醉是前缘”的感慨。王闰之不懂,却包容。
王弗10年的祭日,苏轼半夜惊醒,惶惶四顾,双鬓已被眼泪浸湿,下床题词《江城子·记梦》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窗外的桃花,在渐次红了。
杭州美女如云,苏轼有绝世文才,女粉丝不少。有着“一姐”地位的操琴一见倾心。“西湖比西子”,才子品茗,佳人抚琴,清风徐来,水波荡漾。苏轼深谙人世甘苦,一番唱和,引领操琴去出家了,也让王闰之一道相送。
苏轼参与“乌台诗案”后,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“郎君自是无归计,何处青山不桃红。”看起来,娇弱无骨的王闰之,骨子里同样坚强。
王闰之陪着苏轼走过25年的荆棘路,悄然逝去。苏轼在遍地落英中,再次感到岁月的残酷:“事到头来,休休,明日黄花蝶也愁。”
此后,苏轼没有再娶,只叫王朝云的侍女陪在身边,直到走到生命66岁的渡口,与王朝云诀别。
“春风恣意,桃花烂熳,唯独我一怀愁绪。”苏轼痴情的是结发夫妻。“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。”鬓发微霜,少年已老,他又为失去王闰之,感叹封裹多年的爱情解封得太晚了。
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。”爱情是不朽的,肉体却没有这样的记载。晚年,苏轼感到心里被撒了盐,更为痛苦:人啊!当爱情和仕途发生冲突的时候,应该更多的让位于爱情。
纵观苏轼一生,“能忧心,能愤心,能思虑心,能作为心,能有廉耻心,能无渣滓心”,更富有爱心。他的道德取向之“光”,是精神之光,灵魂之光。这种公德精神也是任何时代都需要的。
“你方唱罢我登台,愁情烦事别放心头。”说这话的是官居郎中的张先。张先衣食丰足,风花雪月,写自己的词,泡自己的妞,风流一世,心态又是一种反差了。
张先风流,有不少得意之作。“云破月来花弄影。娇柔懒起,帘幕卷花影。柳径无人,柳絮飞无影。”因三句皆有“影”字,世称“张三影”,而他十分受用。
张先80岁时,竟然娶了18岁的美女为妾。进洞房之际,他出口成章:“我年八十卿十八,卿是红颜我白发。与卿颠倒本同庚,只隔中间一花甲。”一片叫好声中,前来朝贺的苏轼和诗道:“十八新娘八十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。鸳鸯被里成双夜,一枝梨花压海棠。”张先不在乎地哈哈大笑:“我是老牛吃嫩草。”
张先后来竟然以85岁高龄再次纳妾。苏轼又贺道:“诗人老去莺莺在,公子归来燕燕忙。”张先心知肚明地吟道:“残花中酒,又是去年病。”承认自己是病猫了。他凑向苏轼耳边,说得更明白:“我也就是找个做伴的。”
桃花在风中战栗,酒在燃烧。张先“才不大而情有余”,风流中图个心态的快活,实在是心醉便是醉了。
摸着石头,坐着一叶扁舟,架着彩虹,过河。这是我对宋词诗化的理解。走吧,走出落叶的秋天,走出残冬的幽谷,走出一切已有结论的地方。我在掩卷遐思,允许别人做梦,允许别人完成梦,宋词有着更多的旷达与容纳。
“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”辛弃疾的忠愤,让高则诚《吊岳鄂王墓》充分表达:“父子一门甘伏节,山河千里竟分支,孤臣尚有埋身处,二帝游魂更可悲。”矛头直指宋高宗赵构。权力机制造成一种态势,腐蚀和败坏人的心术,就是一国之祸了!
谢枋得的《庆全庵桃花》,有不愧前贤和后贤的感慨:“寻得桃源好避秦,桃红又见一年春;花飞莫遣随流水,怕有渔郎来问津。”他从内在气质到外形生活,流露出“潮人”的个性。避世,此非自强之路,但不受制于人,不当亡国奴。元灭宋后,朝廷多次派人入山召他入仕,皆被严拒。他后被强迫至元大都(今北京),绝食而死。
活在大宋,谁说什么少年老成,什么仕途经济,都成了饮酒时的笑谈!除非那是无情无趣的呆子。我会为高尚的词人洒下热泪。
他们有心灵的勇敢,处世的从容和笃定,也使我用心灵去感悟人生和社会。开阔与禁锢,舒适和离乱,唯有“情”字能造就“坦荡荡”的心境。
宋词有“毒”,在于他们无所不见,情为心生。他们不仅是火在燃烧,油的沸腾,燃烧着沸腾的是那火热的心血……走在命运之途,我能善待自己;善待家人;善待社会。精神和品质的结合,乃是不可毁灭的东西。情真意切,人生离不开宋词,就是你们拿你们全部的国土来换我们的宋词,我们也不要它!
四
王朝在周而复始地演变,假如你跨越到了明朝,在人情人性中能战胜自我,会有更大的担当吗?
世上没有桃花源,也没有神仙和皇帝。担当,在于境界和眼光。认清自己的人是聪明的,能够战胜自我才是强者,关键是自信。
但真的能生活在明朝,我也算一个老者了。爱心不老图风流,只是希望能在有限和无限之间搭起一个桥。因势利导,以明心志。
养活一团春意思,撑起两根穷骨头。桃花庵主唐寅,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。将车马权贵视如尘土,将酒盏花枝奉为天人。以丹青自娛,卖文售画为生,嬉笑怒骂皆成文章。花落水流,皆成自然,自有傲骨。他唱道:“桃花坞里桃花庵,桃花庵下桃花仙。桃花仙人种桃树,又摘桃花卖酒钱。酒醉只在花前坐,酒后换个花下眠,半醒半醉日复日,花落花开年复年。但愿老死花酒间……”颇有曹雪芹“一纸荒唐言,满脸辛酸泪”的意味。
犯法得坐牢,他是仕途无望。但社会不设文字狱。他在后来的《落花诗》集里,点了多少秋香,无人问津。疯癫也好,痴狂也好,花间独坐自饮自斟,心有“物竞天择”的箴言,自有风流。这是明朝的言论自由,大度。
百花齐放,桃红李白我争先。我看明朝的随笔就随便了。陆深的《春风堂随笔》《春雨堂随笔》,董其昌的《画禅室随笔》,张岱的《陶庵梦忆》,还算有名。满眼翠绿的山色,不尽缥缈的烟霏,不知道什么叫“忧愁”就好。早期的文化人知趣,很少接触社会的阶级矛盾,交游遍天下,善于消费及总结生命和灵魂。
活在明朝,不必过分地包装和炒作自己。我会客观评价自己,补充必需的知识,从而超越自己。桃花烂漫处,都有各自的步履。社会在多元化,发展经济,为山九仞,还得靠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发展。
《本草纲目》,有着药物学划时代意义。《农政全书》,在传统农书中空前绝后。《天工开物》,首开先例,成为中国工农业科学史的重要部分。我读出的是:他们的醉,艳如朝霞;有如椽的大笔!
李时珍在书中说:“果类11种,五果指桃、杏、李、栗、枣。”桃为先。徐光启在书中说:“大块之间无美苗……庄稼必然长不好。”他在“嫁换”中特别提到“桃”。宋应星著作中的《五叠》,讲金属的开采和冶炼;《佳兵》,讲优良武器的制作。“桃花剑气”,春天已经很深,我们不能再浅。
“及时雨”真的贵如油,也如同爱情,润物无声;他们如火中的凤凰,完成了自身的涅槃;科技兴邦的话题,已经胜过黄金,纳入民意。他们也因为青春和生命付出了真情而崇高。
得士者强,失士者亡。我为“经济之才”的张居正不平。他那“威权震主,祸萌骖乘”的遭遇,传承并深化了一个被热血暖红的主题。逻辑只是工具,研究经济一定要研究历史。
明朝不缺才气和智慧,不缺精神,缺的是王朝的辞典里,没有民主共和的政治词汇。三教合一,进退的主动权却不知道掌握在谁手里。
朝野心事重重,情与貌,略相似。钱权相通,本善还是本恶?谁说孔子是大圣人?他对人性这个复杂的问题,就谈得很少,也没有下结论。大声说话,都有机会,就很不错了。
大师在借古喻今了,写出的《封神演义》《西游记》《三国演义》,让各自的山头能讲各自的故事。桃园结义,几乎改写了历史。政权,错放了地点和时间。
活在明朝,我感到自己的担当仍是魅力有限。尽管没有神,也就没有兽,大家都是人。人生旅途的欢乐,大约是在好奇心的满足。
二月种树过山中,古寺桃花映水红。英雄的血液,也会把我当成夜色或曙光。人生有多少步棋要走?我们无法预料的又有多少?
五行水盛,一院桃,欲将结来生,只恐来生缘又短。《金瓶梅》以西门庆一家为线索,以政治事件为经,社会风俗为纬,语言为华彩,把社会风貌、政治情态编织成了斑驳陆离、光彩动人的画卷;由桃花事件、女人、金钱等引出的故事映照了官府、朝廷的运行机制。描写的时代标志为宋朝,实际反映的是明朝嘉靖、万历时代的社会生活。
“《金瓶梅》中的女人生的都是桃花眼,败坏了世道。”这话叫石柱桃花寨的秦良玉听到了,很不服气:“我一生爱骑桃花马,生的却是凤眼。安邦救国,干戈百战女封侯,哪个所及?!”
秦良玉曾率军赴朝抗击倭寇;三次北上勤王,在山海关欲置努尔哈赤于死地;无数次在川黔平叛。真是“蜀锦征袍自剪成,桃花马上请长缨。一腔热血今犹碧,百战奇功古未闻”。看来,女人美的极致也不是相对收敛含蓄了,也在于坚强的意志和超人的性格。巾帼英雄秦良玉的担当,对于中国女性有划时代的意义。但明朝的衰亡是桃花寨的秦良玉救不了的。
明朝让我眼界大开,充实了自己,也想让我做回自己。我的笔划尽是社会哲学的回访。大明时期,新大陆美洲就被发现,最先发现它的不是哥伦布,而是大明臣民。十五世纪,那时欧洲才进入早期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时代。相逢一笑,自有更多的声音和目光。我为中国有着悠久的人文历史而骄傲。
但明朝的衰亡,是土家族人秦良玉救不了的。这就引出我的战争观,王朝的更新,实际上是中国大版图上中华民族内部的战争。改朝换代,失去战争威胁的政权,最终导致了权力瓦解,这种破坏作用来源于个人利益的膨胀,对社会不公的怨恨,以及其他解体因素。
文士顾炎武有着补天者的胸襟。读他的《日知录》,我读出了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晴天霹雳。他要补的是仁爱的苍穹,道德的星空。“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。”匹夫有责,才会民风和洽,才会其乐融融。顾炎武的思想之剑,横扫千军如卷席。心灵的重建,在于“永久和平”的出路,也在于一个民族文化的教化和穿透力。
酒酣中,我创办中岳嵩山书院了,传授天下为公的思想,文明自觉的精神,让桃李芬芳。我开始讲学:“天地无所偏爱,任凭万物自然生长;圣人无所偏爱,任凭百姓自己发展。政令烦苛反而加速败亡,不如持守虚静。”当然,我也恭维宋时朱熹的新儒学;我也请到过当朝阳明先生讲自己的“心”,作为衡量是非的标准,讲心学,拒绝拜倒在圣贤脚下,用时髦的话叫解放思想。我在搭一座桥,留给未来,尽管是南柯一梦。
坚韧,收敛,以天下为己任,这才应该是中国的精神走向。集众人之智来成就大业,春风自得,会有人生之书……
一部《桃花扇》,让侯朝宗、李香君等人轮番登场,在于“桃花扇底送南朝”。朱自清在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中写道:“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秦淮河的艳迹,如《桃花扇》及《板桥杂记》里所载的,我们神往极了。我们仿佛亲见了那时花灯映水、画舫壮志凌波的光景,于是,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。”
许多东西,一吹就散;许多东西,河流挟不走,千年的芬芳总是会在枝头停留,只要世上还有按时而至的春天。历史也是这样,有大起大落,才衬托出一种美丽与背景。《桃花扇》流传成经典,在于为读者留有隐语剑气:俱往矣,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!
担当构建今朝“永久和平”,我在生命攸关的时刻,不会悲恸也,不会气馁;歌声仍旧嘹亮,我会看得更远。当一个未实现的梦突然毁灭,另一个更美好的梦必将出现!
一颗仁爱的心比智慧更好,更有力量。
(刘江生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重庆市书法家协会会员,重庆市影视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。曾在全国上百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文学作品,有著作9本出版。主要获奖著作:《感悟情缘》获首届重庆市散文奖;《沉甸甸的果实》获首届重庆市报告文学奖;《21世纪,我们做成功者》获第二届“中国时代新闻人物”优秀报告文学奖特等奖;《寒梅弄东风》获第四届中国报告文学大奖赛特等奖。近年代表著作有散文集《江山生灵》。曾获重庆市“影视文学组织奖”;曾被中华爱国工程联合会、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授予“中国时代新闻人物大型活动十佳作家”称号。)
刘江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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